□ 本报记者 饶平 文/图

    盛夏时节，在抚仙湖畔的牛摩村里，云南省工艺美术大师、玉溪市泥塑非遗传承人付云龙正俯身雕刻一尊汉白玉石像。刻刀起落之间，碎屑如雪纷飞。刀尖停下，人民音乐家聂耳的形象在石头上浮现……洁白的石头在他的刻刀下渐渐苏醒时，抚仙湖粼粼波光里倒映的不仅是滇中艺人的匠心，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腾。
    他是一位从乡间走出的艺术家，从民间雕刻学徒到作品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收藏的艺术家，用四十载春秋书写着传统工艺与时代精神交织的匠心故事。他用一把刻刀雕刻时光，为泥土与石头赋予生命，让民族文化在指尖流淌，在石头上刻出了一部流动的家国史诗。
    在聂耳纪念日即将到来之际，付云龙用两年多的时间潜心雕刻《聂耳与国歌》系列作品，如今已经创作出3件，最后1件作品还在创作之中。他的作品让聂耳的身影从历史深处走来，在镂空的石头与凝固的旋律中，奏响时代的文化强音，用最坚硬的石头雕刻最炽热的民族深情。

    学艺：看到文庙的雕刻感动得流泪
    1966年，付云龙出生在江川区一个手工艺世家。祖父付国才是当地有名的银匠、铜匠，父亲付家斗虽在新中国成立后担任了35年村干部，却从未放下手中的技艺。
    1981年初中毕业，付云龙便跟着父亲学做木活、竹编和石雕。“改革开放初期，村里盖房子需要柱墩石、灯笼石，我开始帮人做石活，但没有书籍可以参照学习，就到江川文庙看石雕，到墓地临摹雕刻，回家后就开始雕刻。”他说。没有专业指导，他就靠一双眼睛和一双手摸索，在石头上刻下岁月的痕迹。看到文庙那些雕刻，他感动得流泪，至今都觉得那是石雕技艺的巅峰。到1988年，他正式开启雕刻生涯，刀下的花鸟虫鱼逐渐有了灵气，成了远近闻名的“小师傅”。
    1992年，命运的转机悄然而至。云南大学教授、江川人杨志达偶然看到付云龙的作品，惊叹于他的天赋，力荐他到云南艺术学院进修。“当时好多人说我的手艺够好了，在家活都做不完，何必去学习？”付云龙笑着说，“杨老师告诉我，学雕塑能让技艺从手艺升华为艺术。”揣着东拼西凑的2100元学费和3.5元从江城到昆明的车票，他走进了云南艺术学院的大门。

    进阶：当民间手艺遇见学院派美学
    在云南艺术学院进修的日子，付云龙像海绵一样吸收着知识。他中午不休息，晚上上自习，整天泡在教室里。系主任和院长视察时，总能看到他这个埋头创作的“特殊学生”。1994年，他的两件作品入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45周年作品展，同年他加入云南省美术家协会。那一刻他才明白，杨老师说的“艺术境界提升”是什么意思。
    1995年毕业后，付云龙本有机会去中央美术学院进修，却因成家而选择回到家乡。他说：“我师兄劝我去北京，可我想着妻儿，还是回来了。”命运再次眷顾这位勤奋的手艺人。当他到昆明做人物雕像时，他的作品被一位老人看中，经其推荐，香港一位客户委托他制作500尊传统雕塑。整整5年，他带着团队在村里埋头苦干，白天雕刻，晚上查资料，还到寺庙临摹学习。这段经历不仅让他走入艺术市场，更让他组建起自己的创作团队，培养了一批学徒。
    500尊传统雕塑让付云龙的名字在省内远近闻名，曲靖、大理、红河等地的雕塑订单纷至沓来。“我们赶上了好时代！”抚摸着工作室里斑驳的工具箱，他感慨万千。

    夙愿：我要让国歌看得见、摸得着
    在付云龙的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是老人们围坐在火塘边讲述聂耳与《义勇军进行曲》的故事。聂耳，这位从玉溪走向世界的音乐家，其精神早已融入付云龙的生命底色。“我们是在国歌声中长大的。”付云龙的话语朴素而深沉。1992年，在云南艺术学院进修时，他到西山瞻仰聂耳墓雕像的经历，如同一颗火种，埋下了他日后用雕塑诠释国歌精神力量的夙愿。2023年，这个心愿终于凝结成《聂耳与国歌》系列作品。
    第一件作品选取牛摩村的天然石料。聂耳如礁石般屹立于象征民族危亡的惊涛之上，目光如炬，坚毅如钢；聂耳倾情演奏《义勇军进行曲》的激昂瞬间，既是个人精神的雕塑，更是国歌力量从诞生到响彻寰宇的壮阔隐喻。
    第二件作品是一尊青石聂耳像。付云龙以鬼斧神工的镂空技法，让坚硬的青石呈现出衣袂迎风飞扬的灵动。聂耳拉琴的姿态充满张力，琴弦仿佛仍在空气中震颤，凝固的石头被注入了永恒的音乐生命。令人惊叹的是，这件气韵生动的作品，从构思到完成仅用了15天，展现了他深厚的功底。“镂空不是炫技，是让石头透气，让灵魂露出来。”付云龙说。
    第三件作品的主题是“长城上的民族强音”。聂耳傲立于历经烽火洗礼的长城之巅，振臂高呼。雕塑下方，西南联大的莘莘学子、朴实的工农群众、英勇的战士……不同阶层的中华儿女汇聚成合唱的洪流。背景中，五线谱神奇地幻化为腾飞的中华巨龙，昭示着文化的力量与民族的觉醒。这件作品超越了个人肖像的范畴，是一曲用石头谱写、展现国歌如何凝聚起一个民族不屈脊梁的交响曲。背景处理堪称神来之笔：腾空的巨龙，龙鳞是一个个音符，龙首回望聂耳，形成“音画共鸣”的视觉交响。他说：“古人说‘乐与政通’，国歌就是民族的精神龙脉，我要让它看得见、摸得着。”雕塑右下角隐藏着一个细节——抚仙湖的浪花与长城的砖纹在此交会，象征滇中文化与华夏文明的血脉相连。这件鸿篇巨制的作品，是付云龙家国情怀的深情表达。他说：“每个人物都有原型，西南联大教授的风骨、滇中农民的朴实，都包容在里面了。”
    第四件作品为创作中的大型桶雕。这件作品构思精妙，桶身正面雕刻聂耳演奏小提琴的形象，一侧是田汉创作歌词时的情景，以及象征国家柱石的海陆空三军形象。桶盖上布满石榴籽图案，象征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桶梁上一面飘扬的国旗，统摄全局。石榴花开盼“一统”，以“桶”寓“统”。借聂耳与田汉共同谱写国歌的史实，倾注了对国家统一、民族团结最深沉的祈愿。它将是《聂耳与国歌》系列作品的精神升华，也是付云龙家国情怀的完美体现。这件作品预计年底完成，将成为《聂耳与国歌》系列作品的收官之作。

    回望：从玉溪土壤里生长出的艺术之树
    回望付云龙的艺术之路，他的艺术血脉深植于玉溪土壤，是民间沃土与学院清泉共同孕育出的参天大树。作为泥塑非遗传承人，他的双手既能赋予泥土温润的生命，也能让顽石开口歌唱。“聂耳是玉溪的骄傲，我要用雕塑让年轻人记住国歌背后的故事。”付云龙的创作宣言，道出了艺术家的赤子之心。他手中的刻刀，不仅是工具，更是传承非遗文化的媒介。
    他的刻刀，刻下的远不止是聂耳的容颜与长城的砖石。他在用最坚硬的石头，镌刻最柔软的民族情感；用最传统的技艺，诉说最当代的家国叙事。他的《聂耳与国歌》系列作品，是矗立于玉溪大地上的一座精神丰碑。当记者驻足于这些雕像前，看到的是无声的石头，听到的却是那穿越时空、永远激昂的《义勇军进行曲》，是一个民族从历史深处走来、奔向民族伟大复兴的铿锵足音。这刻刀下的国魂，必将随着时代的心跳，永恒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