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饶平 文/图
前段时间,记者到元江县采访,遇到退休多年的彝族学者白仲和,他不时提起彝文古籍《阿哩夺堵侯》。原来,2024年,他与刘鑫编译的彝文读本《阿哩夺堵侯》由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该书将清末民初彝族撒摩徒人“砂丁”的苦难与乡愁,从濒临失传的手抄本中唤醒,为元江彝文化的传承和保护作出了贡献。 记者随白仲和来到他的家里,他轻轻摊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纸页脆如蝶翼,上面密密麻麻的彝文仿佛在呼吸——这是李玉福老人手抄的《阿哩夺堵侯》,一部即将失传的彝族古歌式的“出门调”。“蒿枝作柱栽,荆棘作瓦盖;背上披蓑衣,头上戴草帽……”白仲和喃喃地念着这些记载着先祖血泪的诗句,眼眶渐渐湿润。解读彝文密码,留住民族记忆。他知道,自己捧着的不仅是文字,更是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 莫郎村的发现 白仲和,彝族,1954年出生于元江县洼垤乡尼白村,1974年7月毕业于玉溪师范学校。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书籍有《云南元江古窑陶瓷研究》《元江古代诗词选注》《仲和随笔》《元江古匾碑集锦》《元江彝族民间故事》等6本文化、文学类书籍。 据他回忆,保存《阿哩夺堵侯》手抄本的故事要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当时,在元江县志办工作的白仲和,在一次民间文化普查中听人说:“不会唱《阿哩夺堵侯》的彝族小伙,算不得真正的男子汉。”这句话刺痛了他的心,因为当时全县能完整吟唱这首千行叙事诗的老人已不足10人。 通过家乡族中长辈的线索,白仲和在莫郎村(今为元江县澧江街道下辖自然村)找到了毕摩李玉福,老人取出用土布包裹的发黄的手抄本。这本由清末毕摩白佘伯创作、历经数代手抄的彝文古籍,正静静等待新的传承者。当时,老人告诉他,白佘伯既是草药医生又善吟唱,将离家谋生的血泪经历化作彝文诗句,在滇南彝族聚居区广为传唱。但岁月流转,战乱频仍,流传下来的手抄本已几近绝迹。 “录音机吱吱作响,李老师每念一句就要停顿片刻。”白仲和回忆道,“有些古彝文发音罕见,就像打开了一扇通往百年前的大门。”整整3个月,他像小学生一样跟着75岁的李玉福学习,磁带用了20多盒,笔记记了3本。 “三行对照法”搭起的文化桥梁 《阿哩夺堵侯》的翻译堪称一场“语言探险”。白仲和创造性地采用“三行对照法”:第一行保留原彝文,第二行用汉字注音,第三行进行汉语直译。这种方法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深厚的双语功底。比如诗中“偌哦我常尔”这句彝文,字面直译是“水龙似树根”,但实际暗喻离乡者如蛟龙离水般困顿。白仲和不仅保留原始意象,还添加注释说明文化背景。 “最大的挑战是保持诗韵。”白仲和说。彝语特有的押头韵、腰韵等形式,与汉语的平仄规律完全不同。为翻译“龙须遥幌幌,蛇尾摆摇摇”这样的连环韵句,他曾连续一周推敲到深夜。 为验证诗中场景,2010年白仲和踏上“砂丁古道”考察。从元江洼垤到个旧矿山,他沿着诗中描述的路线重走:在石屏异龙湖畔确认“白鱼如晒谷”的捕鱼场景,在建水古城寻找“兵马挤破街”的历史痕迹。 最令人动容的是在个旧老矿区。当地80岁的彝族老人白开福看到译本后老泪纵横:“我爷爷就是诗里的‘砂丁’,原来祖先的苦难都被记下来了!”这位不识字的老人,竟能背诵其中大段诗句——口头传统与文字记载在此完美“相遇”。 从手抄本到文化地标 2015年,洼垤乡为“撒摩阿哩”申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白仲和手上发黄的《阿哩夺堵侯》手抄本成为关键佐证。这部完整的彝文古籍,清晰展现了阿哩调子从情歌对唱到叙事诗的演变轨迹,填补了相关研究的空白。 2017年,元江彝族“撒摩阿哩”成功入选省级非遗名录,白仲和的译本功不可没。但他并未止步,而是继续完善译本,将书中“宝秀山上砍柴苦”“建水街头官兵忙”等场景与史料对照,补充了清末滇南交通路线、矿业状况等注释,让读本兼具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难得的是,洼垤乡政府将部分诗句雕刻在尼白村委会的花岗岩围栏上,建成150米长的“阿哩文化长廊”。 元江县政协主席白雄评价:“《阿哩夺堵侯》是滇南一带较有影响力的彝族阿哩调子之一。《阿哩夺堵侯》和《笃蓦呗皆索》分别是表现彝族人民文化生活的阿哩调子与讲述彝族群体繁衍生息、群体迁徙的过程。这本彝文读本《阿哩夺堵侯》具备了传承彝文的方法,也具备了传承彝族文化的内容,达到了一举两得的效果。这本书既是文学作品,也是历史文献,更开创了彝文传承的新方法。” 翻译不是终点,传承才是目的。在白仲和推动下,元江已建立20个彝文传习点。教材正是他编译的《阿哩夺堵侯》,各传习点大多采用“先学调子后识字”的沉浸式教学。学员中既有80岁的老人,也有“00后”大学生。 彝汉文化的诗意共鸣 记者读完《阿哩夺堵侯》,其文学价值令人惊叹。全诗采用赋比兴手法,如“马怕套笼头,牛怕绳穿鼻”暗喻被迫离乡的无奈,与汉乐府诗句“枯鱼过河泣”异曲同工。白仲和说:“这是彝汉文学交融的见证。” 最有趣的是文本的跨文化特性。诗中既保留彝族传统的五言句式,又融入汉语五言诗的叙事结构。在个旧山上,“砂丁”住在“蒿枝作柱栽,荆棘作瓦盖”的茅草房里,整天干着“日出不见日,日见两回星”的牛马活计,过的是“吃饭不吃菜,吃盐不吃油”的苦难生活。作者最后发出感叹:“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了?这样的日子,何日是尽头?”他的沉思和反省,给人留下了无限的遐思。这部叙事长诗为彝族文学的发展和对清末民初社会历史状况的研究提供了重要文献。 如今,71岁的白仲和仍在整理《笃慕呗皆索》等彝文古籍。他的电脑里存着近100G的语音资料,都是走访彝族村寨采集的。“每个发音的人都是一座图书馆。”他说最近在洼垤乡发现91岁的民歌传人,能唱出诗中失传的变调。 “文字活着,文明就不会死亡。”白仲和抚摸着发黄古籍上的彝文,笑容如高原阳光般温暖。在他身后,新一批彝文传习班学员正翻开《阿哩夺堵侯》的第一页——千年彝文,终于等来了新的读者。 在白仲和的书桌上,除了《阿哩夺堵侯》的校样,还堆放着《吾查》《笃慕子孙谱系》等彝文古籍手抄本。他正在筹备下一部译著,希望延续“三行对照法”体例,让更多彝文经典走出藏书室。他最大的心愿是看到年轻人捧着彝文书籍诵读时,能想起元江江畔的先辈与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