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云龙 周海涛
“忠规武略，著勋伐于旗常；开国承家，勒功名于鼎铉。为天下之大老，作海内之灵光，如玉溪李仪廷将军者乎？”这是西南联大教授、国学大师刘文典在1948年为李鸿祥将军七十大寿所作的《李仪廷将军七旬寿序》中的一段文字，这篇序文对李鸿祥青年戎马、晚年修史、文武兼备的一生赞赏有加。一文一武相交莫逆，成为那个时代的一段佳话。
辛亥名将，护国功臣
序文中“旗常”出自语本《周礼·春官·司常》：“日月为常，交龙为旗……王建大常，诸侯建旗。”后渐渐指代王侯；“鼎铉”出自《文选·出师颂》：“泽沾遐荒，功铭鼎铉。”铉指鼎耳，引申为辅佐帝王的将相。刘文典评价李鸿祥文韬武略，具有王侯将相的才能；居功至伟，是立国兴邦的重臣。而天下各路英雄，能有几人比得上李鸿祥将军？
1948年11月，李鸿祥将军已经六十九岁，按玉溪传统风俗，男子六十九即过七十大寿。“人生七十古来稀”是值得好好庆贺的，能让当年的国学大师、文采斐然的刘文典作序留念，足见其德行功绩过人。
李鸿祥是玉溪人，孙中山创立的同盟会早期成员，曾经担任云南省民政长（相当于今之省长），是辛亥革命时期“重九起义”的功勋人物，也是援川战役的功臣，在护国运动中担任广东讨袁军第一军军长，曾授封“懋威将军”。刘文典作为李鸿祥的诗朋文友作《李仪廷将军七旬寿序》，是因他确有“扛鼎”实力。
一身傲骨，个性狷介
先说刘文典的才气。刘文典，1889年出生，1906年进入芜湖安徽公学学习，因聪明好学、积极上进，被陈独秀、章太炎、刘师培等名师赏识；1909年赴日本留学；1916年在北京大学任教，研究诸子百家著作；1923年出版专著《淮南鸿烈集解》，受到学术界极大重视。继《淮南鸿烈集解》之后，刘文典又开展《庄子》《说苑》等书的校勘，写了《三余札记》。
刘文典1927年任省立安徽大学校长，1929年任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主任，同时在北大兼课。1939年在西南联大时，他完成了《庄子补正》《说苑斛补》等书的校勘编纂。《庄子补正》共十卷，收列《庄子》内篇、外篇、杂篇全部原文和郭象的注、成玄英的疏及陆德明的经典释文之《庄子音义》，校以历代之《庄子》重要版本，并广泛征引著名学者王念孙、王引之等人的校勘成果，而将其补正之文分列于各篇相关内容之下。著名学者陈寅恪在为《庄子补正》作序时写道：“然则先生此书之刊布，盖将一匡当世之学风，而示人以准则，岂仅供治《庄子》者必读而已哉。”
再说刘文典的正气。刘文典1907年加入中国同盟会。辛亥革命爆发后，满腔激情的他1912年回国，在于右任、邵力子等主办的《民立报》担任编辑。1913年3月，宋教仁（时任国民党代理理事长）被刺杀时，刘文典在他身后也中弹受伤。1914年他在日本加入中华革命党并一度担任孙中山的秘书。
1928年11月，刘文典在任安徽大学校长时，安徽大学学生与省立第一女中学生发生冲突，继而引发声势浩大的“皖省学潮”，恰遇蒋介石巡视到安庆，于是召见刘文典予以“训示”。在刘文典看来，蒋介石虽然是国民政府主席，但先后在上海发动“四·一二”政变，残酷屠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在广东和东南各省“清党”，实行独裁统治，严重背叛了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因而，会面时他与蒋介石发生了冲突，导致他被关押七天才释放。
刘文典个性狷介，与睥睨一切的章太炎、桀骜不驯的黄侃、“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熊十力同为民国时期“四大狂人”。他在很多个场合说过：“古今真正懂《庄子》的，两个半人而已。第一个是庄子本人，第二个是我，其他研究《庄子》的人加起来一共半个。”他的老师章太炎为此送给他一副对联：“养生未羡嵇中散；疾恶真推祢正平。”
刘文典的狂，其实是中国传统学者追求独立人格和自由精神所体现出来的一种傲骨，古往今来，在士大夫阶层并不少见。不过，就是这位以“狂”著称的国学大师却对李鸿祥敬重有加。
1938年，刘文典到西南联大任教后不久就认识了李鸿祥将军，两人一见如故，成为莫逆之交。
闻鸡起舞，澄清四海
刘文典在《李仪廷将军七旬寿序》中记述李鸿祥：“早游璧沼，既冠四县之军（在澄江、江川、玉溪、峨山四县的经文考试中获第一名）；幼好韬钤（古代兵书《六韬》《玉钤篇》的并称），愿学万人之敌”，以简洁有力的语言写出李鸿祥早年的才能和军事志向。接下来又说他“遂乃道通三略，学贯五明，奉檄治兵，练材讲武”，塑造出李鸿祥“文武双全、知行合一”的形象。他早年在云南陆军讲武堂任教官，他的学生可以说是群星璀璨：有共和国元帅朱德、叶剑英；有被孙中山称赞为“功在国家”的陆军上将范石生；有参与东征、北伐的上将朱培德……
刘文典在序文中还记述了李鸿祥“重九起义”时“遂斩北门之锁钥，据南营之库兵”；出师援川时“七纵七擒之略，绩著江门；百战百胜之勋，载在盟府”；担任云南省民政长时为政风格，“惠以春风，威以夏日”；治理举措“兴文教于南服，遣游学于西欧”；政绩可谓“中牟之治绩可追，渤海之乱绳斯理”……随即笔锋一转又写道：“龚遂著循良之誉，名未播于文林；黄霸有方面之功，才不娴于军旅。兼长并美，其式斯乎？”意思是说龚遂（西汉名臣）虽有贤良官吏的美名，文名却未在文坛传播；黄霸（西汉名臣）虽有镇守一方的功绩，才能却不娴熟于军事事务。而身兼“军政文”要职的李鸿祥兼具各方专长、集多种美德于一身，堪称典范。
刘文典晚年说过一句话：“我最大的缺点就是骄傲自大，但是并不是在任何人面前都骄傲自大。”李鸿祥的才干令刘文典钦佩，其“公心”也是一生研究《庄子》的刘文典真正向往的品德。
李鸿祥的“公心”从其诗作可见。他在《光绪戊戌春应童试不第有感》中写道：“科举抡才已末流，一衿得失讵堪忧……鸡鸣起舞鞭先着，四海澄清志未休。”全诗立意高远，境界不凡，是其诗集《杯湖吟草》的开卷之作，也是集中诗稿的基调和主旋律。“澄清四海”出自《世说新语》东汉豫章太守陈蕃的典故“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是儒家思想积极用世的体现。李鸿祥以“四海澄清”作为奋斗的理想目标，刘文典在《李仪廷将军七旬寿序》中称赞他为将之时“剑履增华”；参政之时“珪璋焕彩”，但不贪恋官场权力，“会袁氏作昏，将谋叛逆，将军矢忠民国，翊赞共和，拒北庭之伪命，节凛怀霜”，且“统南粤之义师，功收返日”，始终做到“丈夫功成不受赏，相期长揖归田园”；在“洎倭寇凭陵，荐食上国”时，他“懔宗社之阽危，哀生民之涂炭，乃从众望，出长议郎”，至“乾坤再造，区夏重光”（日本投降）之后，李鸿祥“遂乃高谢世荣，脱履尘网。放情丘壑，优游典籍之场；颐志林泉，啸傲篇章之圃”……李鸿祥的阅历、才学、品德、功绩让刘文典发出了“为天下之大老，作海内之灵光，如玉溪李仪廷将军者乎？”的感叹。
志趣相投，惺惺相惜
刘文典所作《李仪廷将军七旬寿序》以骈文的形式，用数十个典故讲述李鸿祥的功绩和品格，是对李鸿祥诗品、人品、官品客观中肯的评价。
1958年7月15日刘文典病逝于昆明，五年后的1963年11月8日，李鸿祥也病逝于昆明。两位莫逆之交志趣相投、惺惺相惜，他们的友谊如高山流水，他们心怀家国的情怀从未改变，四海澄清的愿景终将照进现实，而他们山高水长的情谊与矢志不渝的情怀，也必将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成为照亮后人的精神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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