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磊

    我站在客厅的窗边，夕阳照射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橙色的光芒像堆砌油画的颜料，细致地填满一个个凹陷的窗框。我把客厅的折叠窗一扇扇打开，推到墙角，天空一整个地涌了进来。中午的时候，天黑沉沉的，不知道要下多大的雨，但不久云消散了，那些忐忑的预期没有到来，窗台上银杏的叶子微微发黄，风开始凉爽，楼下小孩的声音逐渐嘈杂。一天就要过去了。
    旅行，一个连接A点和B点的动词，它透露着狡黠、未知、痛苦、坚持、疲惫、孤独、快乐——多么复杂的感觉。每当我想到这个词，总会先想起黄官，这个现在只离我两公里远的地方。嗯，曾经的城边村，城市的西边，而不是更遥远的诗和远方。那个夏天，差不多二十年前吧，我二十五六岁，无忧无虑，骑一辆踏板电动车，第一次把头发剪短，剪成两三厘米的“杨梅头”，脖子上挂着半枚贝壳，在中心城区开着一间十八平方米的杂货铺。
    玉溪彼时是一个小小的城市，夏天的阳光明亮而晃眼，那时还没有聂耳广场，环山路边上真的还有山，一条东风路延伸到新世纪花园基本上就出城了，事少时我就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游荡，干燥寂静的街道时常流淌着我灰白色的梦想。有一天，我突然在明珠路上转了一个弯，风鼓起我鹅黄色的T恤衫，我打亮右转橘黄色的灯，就这样转了一个弯，没有为什么，只是意识的一个恍惚。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车流、人声、发动机的轰鸣声、小商贩录制在手持扩音器里不断循环播放的聒噪都消失了，时间用一种我不知道的方式在我身后哑暗。只是一街之隔，我好像穿越了时空。一条窄窄的巷道突然出现在高速公路桥洞的那一边，穿过桥洞时阳光逐渐明亮，路面被镶嵌了青色或朱红的石条，路边错落排列着古老的四合院，或崭新，墙面雪白，檐角灰蓝；或破旧，墙皮脱落，土坯墙凹凸不平。间或一棵粗壮的洋草果树被截去树冠，低低的，立在院门口，树枝相互交叉耷拉，树皮黄褐斑驳，像一个蹩脚理发师的“杰作”。这是一种久违的童年感觉，是故乡，是久远的记忆又开始鲜活。我在这个城市已经生活了好多年，人们日复一日把道路弄得平整笔直，路边栽种行道树，路的中间砌上花坛，用彩色的砖块装饰人行道，路两旁再用围墙或栅栏把房子围起来。他们给道路命名，给房子命名，给香烟命名，他们塑起雕像，建盖医院、学校、工厂，半小时一趟的公交车，让一切显得整齐有序。我当时已经习惯了这个城市的生活，习惯了师专凉米线的酸甜味，习惯了刮东风会带来烟厂车间的烟草气息。我以为旅行得去到很远的地方，至少得在我视力所及之外，得在我思想意识的边缘。黄官太近了，我在这些老四合院门口驻足，然后看到蓝底白字门牌上的“黄官”两字，我有些惭愧，这是一种熟悉而又陌生带来的惭愧。接着就是兴奋，突然闯入的陌生感会产生令人愉悦的多巴胺。黄官有一片很大的荷塘，荷叶圆润翠绿，荷花绽开，白色、粉色交错纠缠。很多年后，这里成了一个网红打卡地，人们在清晨或者傍晚到来，阳光柔和，淡黄的光芒让荷塘的色彩更加鲜艳明亮。当高处铁轨上的动车开过，微信朋友圈或者小红书就多了许多关于黄官这片荷塘的分享。而那时我只是静静地侧身坐在电动车上，大地宁静，只有荷叶在摇晃。这是一种“荒”，起初，我认为这种“荒”只存在于丽江，或香格里拉秋末冬初的平原上，或金沙江边只有石头和飞鸟的山顶。现在，在这个没有融入城市的乡村一角，在喧闹的城市边缘，这种“荒”笼罩在我的心头和头顶的天空。这种空寂的感觉如同一种隐秘的爱情，让人温暖。黄官的荷塘边，群众用黑灰的旧木条横竖钉成一圈围栏，池塘水面上漂浮着稀疏的浮萍，蜻蜓掠过，风静静的。
    多年后我到过很多地方，我穿过峡谷，登上雪山，走过草地不同的季节，草由黄到绿，野花摇曳，山脚的雪如棉花般轻柔，山顶的雪却像砂石般坚硬。风是可以刮破脸皮的，微风拂面时，你得在平原的凹处坐下，水流有各种声音和颜色，瀑布咆哮洁白，溪流潺潺透明，池塘静谧碧绿，日出前无云的天空透着最深邃的蓝，启明星的星光幽冷锋利，第一抹阳光照射在卡瓦格博峰的山尖，白雪皑皑的群峰开始闪耀，空气刺骨洁净，大地开始转亮，光从雪山的山顶反射过来。此时，我想到的却是黄官，我身上那件鹅黄色的T恤因为宽大被风吹起又紧贴身子，我的小踏板车在那天穿过城市和乡村，熟悉，陌生，再熟悉，这抑或就是旅行的开始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