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伟
一
今夜我需要温暖的语词 划破黑暗里那长远的漂泊 南盘江的水流入海洋 那火柴在空气中燃烧 我捧着一缕微弱的光 似乎找到了故乡 我变得陌生,火焰般的橘子 送到了我的眼前,我看见 父亲的苍老,母亲的慈悲 伟岸在那里,今夜仰望香樟树 我热泪盈眶,铁轨紧紧抱着我
二
阳光带着天空的秘密 和时间赛跑
它仿若一只眼睛 一双眼睛,无数双眼睛 从这记忆的屋子里寻觅
男孩啃食着 红色的盘溪甘蔗 踩着生锈的铁轨 牵着白色的马 信件似乎到了它的目的地 奔跑的火车沿着南盘江 顺流而下,又逆流而上
那个男孩长大了 顶着硕大的太阳 用眼睛看向1910 等待那封迟到的情书 三
蜘蛛网把我挡在窗外 它结成花朵的形状 和男孩的心脏一个模样
推开那扇门,拂去灰尘 听法国人讲越南的故事 高脚酒杯,对着向日葵 墙上的画,法国女人很优雅 屋顶上,长满了向日葵 谈论哲学或者小说 甚至遗忘的时间 黑夜的使命,极其漫长
伫立在法国洋房里 听着盘溪站买卖的声音 现代的男人抽着美女牌香烟 还不断打趣路过的女人 黑夜里前行的马帮,抵达 火柴划破铁轨的六月 无数的花朵,从灰尘里长出 结成新的蛛网,在酒杯里摇晃
铁轨的尽头,是太阳的重生 男孩的心脏,变成酒杯 谈论历史、女人和男人 中国人和法国人 越南人和中国人 不睡觉的人和做梦的人 四
生锈发红的铁轨上 无数的蚂蚁结队 沿着铁轨南下 要把文明——搬向海洋
铁轨,以一米的身躯 像个天才画家、探险家 沿着滇南的群山、森林、河流 把素朴、落后、愚昧、欲望 把青春、阳光、果实、智慧 运到无穷远的地方 让它们成为世界的主人
白马的马蹄变成了耳朵 聆听着枕木,还有铁轨 抱着《瓦尔登湖》的海子 似乎已醒来,走向春天 离开的人,留下的人 站在百年香樟树下 手持发黄的信纸 蒸汽机看着水塔 凡是生灵都再次复活
我的白马数着铁轨 沿着南盘江往下游行走 我的影子像一个侠客 没有力量,但对海洋 依旧充满了无尽的遐想 五
榕树长得很高,盖过了糖厂 谁知道这里曾经炽烈燃烧
盘溪这片热土上汗水与太阳交织 长出了神奇迷幻的火红色甘蔗 那个时候甘蔗就是身体的盐 是创造一切的力量 吃糖是无尽的荣耀
如今火车站已经停运 糖厂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两个安静的老人隔着羊街互相凝视 历史让它们成为记忆 太阳还在升起,南盘江的水 继续浇灌盘溪这片火红的土地 太阳画了一个圆,圆像蜜蜂狂长 变成了无数的红色的柑橘 糖在它的身体里延续 以另外一种方式传递 柑橘飞向了世界,走出崇山峻岭 走向了海洋,它是温暖的 用灿烂的语言,向世界诉说 火车不再经过的盘溪 仍旧还在炽烈燃烧 六
风吹过的时候鹅毛在书写 最古老的形式,最初的爱情 一缕月光链接世界的暖意 多少双脚停留等待回眸 多少双眼睛回眸等待留下 关闭的邮局躺在盘溪羊街 海洋的孤岛,夜空的孤星 贴上永远无法送达的邮票 孤独的,像一位独行的诗人 忧伤的,像一座记忆的宫殿 香樟树下渴望回家的男人 枕着铁轨准备离去的商人 海洋尽头是想念私生子的女人 最亮的明月,最初的抵达 总有一封信在某个光影里 轻轻撬开历史的虚拟之门 七
根总是要伸进去,才知道家的方向 沿着地球往下,伸向世界的中心 铁轨的尽头便是海洋 你沿着海洋来到盘溪 成了世纪孤儿 你像硕大的伞撑起绿荫 为过铁路的人遮风避雨 多少人在你下面寻觅故乡 多少人抚摸着你哭泣 我曾经怀疑过我的卷发 那是外国人的特征—— 我说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并在这里听懂了中国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