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饶平 文/图
杞麓湖湖面的晨雾还未散去,一群身材高大的渔民已驾着独木舟驶入湖中。他们或用青铜鱼钩垂钓,或用蚌刀敲开螺蛳的尾部——螺肉是他们最主要的蛋白质来源。岸边,圆形与方形的房屋错落有致,木骨泥墙合围的空间里,火塘升起炊烟,陶罐里煮着稻米与螺肉混合的早餐……这不是电影片段,而是考古工作者根据通海县兴义贝丘遗址上的考古发现还原的一幕幕场景。 2015年夏天,通海县杨广镇兴义小学施工时的一次偶然发现,揭开了这片沉睡数千年史前聚落的神秘面纱。历经16个月的考古发掘,省、市、县三级文物部门联手,从兴义贝丘遗址清理出1460余件器物,发现多处遗迹,并以此重构了4000年前的生活图景。一件件文物、一处处遗迹,让滇中早期古人类文明的轮廓愈发清晰。
渔猎农耕的生存智慧 2015年,考古工作者在通海县兴义贝丘遗址上发现,数以吨计的螺蛳壳层层堆叠,捡起一枚细看后,几乎所有螺壳的尾部都被敲开过——这是先民取食螺肉的痕迹。“他们用蚌刀敲开螺蛳,用骨针挑出螺肉,就像我们现在用牙签一样自然。”通海县文物管理所所长李波说,这种长约数厘米的骨器,是那个时代杞麓湖畔通海先民较为常见的生活工具。 螺蛳肉高蛋白、低脂肪却不耐饿,不过通海先民们早已懂得其他获取食物的方式。遗址中出土的碳化橡子、稻谷种子,表明他们会采摘山野果子、采集野生稻穗;野猪及其他动物的骨骼遗存,说明他们狩猎活动频繁;而家猪骨骼的发现,则是印证了先民驯化家畜的智慧,他们不再单纯依赖狩猎获取肉食,而是通过圈养猪群,实现了肉食的稳定供给。李波说:“一块肱骨异常发达的成人骨骼,让考古人员推测其主人是常年划船的‘渔夫’,粗壮的手臂正是他们日复一日捕鱼、劳作的见证。” 生产工具的演变,折射出通海先民手工业的进步。遗址出土的1460余件器物中,石器占据了重要地位:大的石锛长十厘米,质地坚硬细腻,经鉴定并非滇中本地石材,而是从外地交易而来;小的石锛长仅有两厘米,以玉石为材,精致通透如工艺品;直径约1厘米的石球、陶球等,用途至今成谜,有专家推测其为弹弓的弹丸,是先民狩猎的辅助工具;进入青铜时代,通海先民的技艺更上一层楼:可一次性浇铸10个箭头的石范和青铜鱼钩、青铜箭镞相继出土,这些器物的出现,将滇中青铜时代的上限提前至商代,也让滇文化的技术源头有了实物佐证。 纺织业的萌芽同样藏在出土的器物里。陶纺轮、石纺轮的发现,说明通海先民已能捻线织布,用植物纤维编织出保暖的衣物;而大量网坠的发现——无论是中间粗两端尖的石网坠,还是带孔的陶网坠,都印证了渔业在他们生活中的核心地位。从渔猎采集到初步的农耕、驯养,从石器打磨到青铜铸造,杞麓湖畔的通海先民用多元的生产方式,在高原湖畔构筑起稳定的生存体系。
“木骨泥墙”的聚落图景 “在兴义贝丘遗址的发掘探方里,18座房屋遗迹的发现,让我们得以还原先民的居住场景。”李波说。这些房屋分圆形和方形两种,其中圆形房屋屋顶直径3.6至3.7米,被考古专家判定为“高等级建筑”——其建造工艺远比方形房屋复杂。 李波说:“圆形房屋的中部立着四根主柱,周边插满木棍或竹棍,再用泥巴涂抹形成‘木骨泥墙’,就像给房子穿上一层泥衣。”房屋中央的四根主柱之间,是常年不熄的火塘。火塘内堆积的灰烬里,散落着小石锛、骨针等小物件,这里既是用于烹煮、烧烤的厨房,也是通海先民围坐取暖、制作工具的核心区域。火塘的存在,也让房屋有了“冬夏之分”:圆形半地穴式房屋因保暖性好,被推测为冬季居所;而干栏式、亭棚式房屋通风透气,则是先民躲避夏日酷暑的选择。 令人惊叹的是,部分房屋遗址竟叠压着4层重建的痕迹。李波说:“其中一座房屋因失火或损毁坍塌后,先民们没有选择离开家园,而是将原址平整夯实,重新搭建房屋。”这种“原址重建”的习惯,与现代村庄的发展如出一辙,也体现了先民对这片湖畔土地的眷恋。考古人员还在房屋周边发现了夯实的道路遗迹,路面平整坚硬,是居民间相互往来的通道;而房屋群的集中分布,也印证了先民为了安全防护,选择聚居形成小型部落的生存策略。
藏着信仰的丧葬文化 在离居住区不远的区域,考古人员发现了20座墓葬、4座瓮棺葬,这些遗迹勾勒出先民独特的丧葬习俗,也让我们窥见了他们的精神世界。 距今4000多年的通海先民,已有了明确的丧葬礼仪:所有墓葬的朝向高度一致,随葬品都整齐地摆放在逝者头部两侧,多为陶罐、陶杯、陶壶等生前使用的器物。李波解释说:“这说明他们相信人死后有另一个世界,希望逝者带着常用的物品继续生活。”墓葬中,一具成人骨骼格外引人注目——根据骨骼长度推算,其身高约1.9米,年龄在40岁左右,这在平均寿命较短的史前时期,已是“长寿者”。而一旁的婴儿瓮棺葬,则让人心生感慨:因医疗条件落后,一岁多的婴儿夭折后,父母将其放入日常使用的陶罐中,下葬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这份朴素的亲情跨越千年仍令人动容。 更具研究价值的是遗址中发现的屈肢葬。12座成人墓葬中,6座均为屈肢葬,逝者四肢蜷曲于胸部,姿态如同在母体中一般。其中一座灰坑内的人骨,上方还压着4块大石,这种特殊的葬式,说明该族群有着共同的信仰和丧葬传统。“屈肢葬人骨的发现,为研究这个族群的族属来源提供了关键线索。”李波说。 墓葬中还出土了几枚穿孔海贝,其背部被磨平,据专家推测是当时的“货币”。这些距今4000多年的海贝,也为南方丝绸之路早期贸易交流的研究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证据。
找到了滇文化的“根” 兴义贝丘遗址的发掘,不仅还原了通海先民的生活细节,更厘清了滇中地区的考古学文化序列。遗址堆积层从早到晚分为海东类遗存、兴义二期遗存、滇文化遗存三个阶段,最深达9.4米的文化层,构建起距今4000年至2000年的时间轴。其中兴义二期遗存中发现的中原商代文化因素,如盘口陶釜的口沿风格接近中原地区的宽折沿鬲,带流口小罐与商代爵杯相似,让考古人员确认,早在商周时期,滇中地区就与中原有着密切的文化交流。 而兴义二期遗存的部分文化特征,更是直接延续到滇文化时期,成为滇文化的重要源头之一。“之前我们只看到古滇青铜铸造技术的辉煌,却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兴义贝丘遗址的发现,终于让我们找到了滇文化的‘根’。”李波说,“这片看似普通的螺蛳壳堆积层,实则是滇中文明从新石器时代走向青铜时代的‘活化石’。” 如今,兴义贝丘遗址已被列为玉溪市文物保护单位,划定了专门的保护范围。那些沉睡于地下的螺蛳壳、陶器、青铜器仍在默默诉说着杞麓湖畔的千年故事。李波说:“4000年过去了,人们依然选择在这里生活。不同的族群来了又走,但人类对湖泊的依赖、对家园的眷恋从未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