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饶平 文/图

    十年前，因为修补父亲心爱的紫陶壶，玉溪匠人余娟与锔缮（锔瓷与金缮的合称）技艺结缘。无师自通、自学自研，她排除常年大漆过敏的困扰，在日复一日的粘接、阴干、打磨、绘饰中精进技法。十年深耕，锔缮这门古老修复技艺，焕发出兼具传统底蕴与当代审美的新生力量。
    器物有痕，岁月无声。她扎根传统、不泥古法，融合版画功底与紫陶制器经验，打破修复只求“无痕”的固有认知，因材造景、化残为美，让破损器物承载故事，留存温度。

一把旧壶开启十年锔缮之路
    2006年，二十岁的她便与建水紫陶结缘，熟悉从练泥到烧制的全套工序。后来因工作繁忙，她搁置了热爱。停工前夕，她烧制了十把紫砂壶，其中一把专门赠予她的父亲。壶身雕有兰花，落款处题词，把对父亲的牵挂藏进一器一纹之中。
    这把壶，父亲珍藏十年，日日相伴茶席。直至2016年，父亲不慎失手，将茶壶摔碎，壶盖裂成七八块，壶把断裂，壶身遍布裂纹。
    看着陪伴家人十年的旧壶，她满心惋惜。彼时网络锔缮教学资源稀缺，她仅凭零星词条了解到这门技艺，便决意自学自悟。没有拜师学艺，没有系统教程，她仅凭网上基础资料摸索尝试。她网购天然大漆材料，遇到难题便虚心请教网友，在一次次试错中慢慢掌握全套技法。天然大漆取自漆树，无毒无害，但过敏率极高。十年过去了，她接触大漆依旧会过敏，最严重时脸部双手浮肿流脓，她咬牙坚持了下来。
    修复父亲那把旧壶她耗时近三个月。大漆必须在恒温、恒湿环境中自然阴干，碎裂的壶盖只能小块小块地粘接，逐层定型。历经数十道工序，破碎的茶壶终得重生。正是这次修复，让她彻底扎根锔缮行业。
守古法，拓新境
    入行十年，她潜心钻研，兼容古今流派优势，形成独属于自己的修复风格。
    金缮以大漆黏合固形，以金箔点缀纹路，将残缺转化为装饰美感；锔瓷以金属锔钉穿插定型，刚劲内敛。出身版画专业的她，拥有扎实的绘画功底与审美能力，加之多年紫陶制器经验，让她跳出行业模板化修复的局限。她坚持“因材施艺、因纹造景”，每一件残损器具的修复设计都独一无二。
    行业内多数匠人仅做简单“补缝”，大面积留金，往往显得单调。她则另辟蹊径，以漆灰堆塑补缺，在裂痕缺口处手绘莲蓬、福禄纹样、敦煌飞天，把破碎痕迹融入整体构图，让残缺成为亮点。

岁月里的匠心与温情
    十年从业之路，家人的陪伴成为她坚守手艺最温暖的支撑。
    余娟的父亲退休后不愿闲散度日，自主钻研锔缮配套工艺，专攻器物包口、锔钉加固。父女二人各自自学、各成风格，默契相守。父亲偏爱简约素雅，追求大气耐看；她偏爱创意创新，擅长雕刻绘画，让每一件修复作品都具备独特的艺术气质。
    日常工作中，二人分工协作、各司其职。父女二人静坐一室，与残器为伴、与手艺相守，远离喧嚣、不逐浮华，在平淡中坚守传统手艺。
    十年来，她经手修复的残器不计其数。不负器物、不负信任。在她眼里，器物从无贵贱之分，唯有情感与回忆值得用心修补。
    她将錾刻工艺与残缺紫陶结合，专门改造烧制变形的残陶废器。很多仅剩三分之二的残陶，经她錾刻造型、漆艺修饰后，彻底化残为宝。
    她打造出多件获奖参展作品。《福满福禄盘》以变形紫陶圆盘为基底，大漆填平瑕疵，红金配色绘满福禄纹样；《凤舞霓裳》以报废陶板为载体，多层漆色叠加，“飞天”的背影飘逸灵动。
    她一直恪守“修物缮心”的理念：破损不是废弃，残缺亦可重生，修补器物的本质是修补人心遗憾。她修复过祖辈相传的老印泥盒，承载家族几代人的勤俭家风；修复过青年情侣的薄胎对杯，镌刻姓名、承载婚约爱意；修复过普通夫妻的定制茶杯，碎裂成十几瓣，历经数月终得重生。

接纳不完美，守住平常心
    深耕十年，打磨的不仅是技法，更是心性。她始终相信，世间没有万全之美，裂痕不是瑕疵，而是岁月来过的印记。锔缮的意义，就是以贵重之材补残缺之物，让破碎重生。
    她认为器物修复如同医者行医，既要还原神韵，又要留存岁月痕迹。于她而言，手艺早已不只是谋生手段，更是修行路径。裂痕成诗，残缺成韵。修复一件器物，便是一次与历史对话、与匠心共鸣的过程。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她以大漆为媒、以金箔为饰、以锔钉为骨，让百千残破旧器涅槃重生。“最好的修复，不是抹去遗憾，而是接纳不完美，让每段破碎的过往，在时光中与匠心相遇，最终重获新生，温柔长存。”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