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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苦闷的海洋生活
自香港至波赛需二十七日,其中最长而最苦人的要算从哥伦坡到亚丁的这一段。想起八九天不得见人烟,心胸骤然紧了起来。海洋上的生活,不比陆地乘火车那般安闲,乘火车不惟不会感到痛苦,而且还很赏心,窗外一切景物,一幕不同一幕,有美丽如画一般的田畴与村庄,有雄壮擎天的高山与巨岭。可以观赏那如飞花如碎玉一般的壮丽的瀑布,可以倾听那如琴调如歌声一般的流水。一切的景色,都能使旅客忘却离愁,消去困顿。再看看这海洋上的生活!八九天看不见一块陆地,今天看见的是白浪滚滚的海和天,明天看见的也是白浪滚滚的海和天,足不能出数十尺外,虽说散坐甲板,餐海风,看飞鱼,读好书,谈闲话……都可以散心解闷,但是海不会常常保持着和平柔丽的样儿,飞鱼也不会常常飞到水面上来供我们赏玩,读书把脑子读昏了也会感到味如嚼蜡,谈话多了也会感到乏味厌倦……那么睡罢?唉,如火坑般的四等舱里,在夜间已是无可奈何的了,在白天还去火坑里睡吗?这几天是海洋生活中最苦闷的了。
自哥伦坡出来才一夜,急风暴雨同时而来,平如明镜的海,被巨风激得如起伏的山丘。这只大轮,在风平浪静的时候,雄视一切地昂扬行着,懦弱的海水,被它践踏得粉碎;然而现在怒号的暴风,助着汹汹的大浪来了,轮船虽大,怎敌得住整个海洋的浪兵浪将的围攻,支持不住,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毫不能自主地动着,如空中摇曳的秋千。
船上的人,无一不是惴惴不安,那些法兵,在往日东一群西一群的围聚着赌博,叫着打着,今天却一个个在甲板上的帐篷下面静静地坐着,沉默着。我们呢,虽然有十余天的经验,但浪如山大,船动得这般利害,心中也如海浪一样不安。晚间风浪更厉害了,沙先生不知怎的,忽然病倒,一天没有吃一点东西,大家在恐怖之下又添了不少的愁绪。
大雨下了两天,才算稍停,而风浪还未停。海水如漆般黑,见同舱的法兵一个个穿起木衣来,我问他们,他们笑着对我说:“我们今天要下海去游泳。”我听了很喜欢,想着正寂寞烦闷的时候,看他们百余人下海去游泳,一定可以解闷释愁。但我马上反问着自己:“在茫茫大海中船行如箭的时候他们怎样下海去?”“这样的大浪他们敢下去吗?”“他们不是海军怎能下海游泳?”“为什么不穿游泳衣而穿木衣?”……我疑虑地看着他们,只见他们排队站在甲板上,又见一个军官由二等舱里出来,点过名便去了,也不见预备下水。我急了,以为船里有什么危急事发生,又去找一个和我相好的法兵,问他有什么事,他仍很安闲地答道:“长官叫我们穿,并没有什么事!”过些时,他们脱去木衣,有人才告诉我,说刚才过的这一段海程很危险,据说欧战时德国人曾在这里放过炸弹,至今尚未爆发,所以凡过往的船,到这里都得戒备,以防不测。我听了不禁挥了一大把汗,还算好,当时他们未告诉我,不然可不把人骇坏吗?后来知道,一、二、三等舱的乘客,都得一木衣穿上,只有四等舱里的人没有。唉,金钱!
(二十六)亚丁与吉布地
八日夜未见一块陆地,一片树叶,再加风浪的惊怖,真把人消磨得够了!
夜幕沉沉的落下,探海灯不时射过来,知道快到亚丁了,欢喜得不得了。船抵亚丁,仍未靠码头,只停三小时,而夜色已深,不及登岸一游,只好立甲板远观亚丁夜色,聊以慰怀而己。亚丁是红海的咽喉,在军事上占重要地位,英人在山顶设有炮台,驻兵防守。亚丁不过是山下的一个小镇,背山面水其形颇似香港,但英人经营香港,不遗余力,使它成了一个金光夺目的大都市;而亚丁呢,我们虽未上岸,但看去只有长堤一条,灯光寥寥,其荒凉状态,亦可概见!
夜里十时启碇,次日清早抵吉布地,吉布地是我们看见的第一块非洲土地,和亚丁遥遥相对,也是东西航海路上重要的门户,凡往来的船都得停泊于此,取给食料,以牛羊肉为大宗。困在船中八天,昨夜未能登亚丁一游,遗憾不少。本来早已听说吉布地无甚可游,但上去行动行动,也可恢复精神,于是早饭后乘小艇上岸。由码头至吉布地街是一条修得很好的油路,长约二里许。上岸时见这样好的路,以为街上一定很有可观,谁知大失所望,只是在黄沙中立着一些破朽不堪的白屋,四周找不出一根草或一棵树来,街道狭小污秽,没什么卖的。街头有一大场,周围木栏,即市场,牛肉及大鱼很多,且非常便宜。水果则一样也没有,有一两处卖鲜枣,都是由亚丁贩来的。此处人的生活绝非笔所能形容!过越南时,见越南人生活痛苦,颇愤慨于法帝国主义者压制弱小民族之毒辣,今见此,乃欢以前实所见不广,吉布地人之苦,恐怕是世界上最苦的了!遍行全境,无一人穿得一件不烂的衣服,无论男女老幼,又黑又瘦,多靠游人施舍度活,能在码头招揽生意者,已算上好。最使人可怜的是那些八九岁的乞儿,见旅客来,百十成群,追随而呼曰:“母色而”(先生),而旅客中能慨然解囊者,百不得一,因为人数太多,无法应付。
全市整洁的房屋,只有法国的总督署,高楼四层,壮丽非常。法帝国主义者待遇殖民地人,恐怕是世界上最差的,不要说比美国人治菲律宾相差十万八千里,即与英人较,亦可看出英人比法人要人道些。各帝国主义者压制之下,无一个的脸上不留下被压迫的痕迹!看看咱们祖国就得了,大好的锦绣江山,一夜间失去了一大壁,而西南、华北、东北、东南还在朝不如夕之中,多么危险?
游罢吉布地归来,一路跟着七八个小孩,争着要代我们拿东西,我们不给他们,便群追着我们,拍手笑骂。进码头时,又来卖假珠及画片的男子三四人,拦住我们强迫购买。幸亏已走近码头,我们赶忙闪开,要不然还要吃亏呢。上船后,见另外一只船上也有一个卖画片的纠缠着几个行客,船开了他还不放。舟子见他胡来,迎胸一掌,就把他打到海里去了,我骇了一跳,心想:“这舟子怎么这样野蛮?这样一点小事便伤了一条人命!”哪知那人立刻由船的这边浮到水面,骂着去了。这时我的脑中被那一群要拿东西想得几个铜子的小孩,及这些卖东西的小贩盘旋着,我对他们不感到一点可恶,只可怜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