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滇越铁路
(六)滇越车上法国人的威风
开往河口的滇越火车到达后,我们搭上,跟着它驶向南方。
我们乘的虽是四等车——就是货车,不过窗前加两个坐板。这是滇越路上的特创,他们将三等车的价抬高,另外创出一种四等车来待遇中国人和安南人。但在这列车里算是幸运儿了,不是吗?你看面前那一堆一堆的青年、中年、老年的妇人!俯着,仰着,歪着,靠着,挤在那一条很狭的板板上,有的欢息着;有的闭着眼儿,低着头儿,似乎在享受片刻的甜睡;有的坐在地板上,乳着她们的爱儿,她们蓬头垢面的样儿,褛褛成丝的衣服,苍黄瘦削的面孔,都不是在证明他们是在被残踏的堆中挣扎的人吗?还有十一二岁的小孩,光头赤足,穿着又油又脏的衣服,他们把贩到别处去卖的小菜、甘蔗、糖、饼……之类,或藏在坐板下,或和别人的大宗货品放在一堆,希望混过车费,他们倒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命运之苦,却很快乐的聚在一堆,闹着,玩着。这四等车中,除了这些人外,再找不到别的人了。
过了一个车站,那边过来一个蓝眼高鼻子的大肚洋人,率着一个气势汹汹、趾高首昂的“同胞”,来这四等车厢查票。我们是买过票的,那位洋大人翻起眼来望了望便过去了。片刻之后,只听那边的喝叫之声,顺着来声看去,见是洋人在一堆做小买卖的妇人面前喝斥。细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有两位卖煤炭的妇人,因为有一篮没有取票,现在身边无钱,于是惹怒洋大人,便要喊推下去。结果到小车站,车停了,那两篮煤炭叮叮当当的被翻下车去,那妇人拼命地奔下去收拾,但汽笛一鸣,那妇人被弃在了车后!那些小孩呢,他们完全靠着贩卖零星物品,每天赚几角钱来度生活,怎买得起车票——从阿迷到河口,约十二小时的车程,四等车票每张滇纸三十五元多。故远远的看见洋大人来了,便分开向各处跑去,有躲在货堆里面的,有躲在厕所里面的,有不顾危险,在火车风驰之际爬到车顶上匍匐着的,这是滇越车里的现象,也是云南民生状况的缩影!
说到滇越车中法国人对华人所演的惨剧,言之真令人伤心:去年有一孕妇在车过阳宗海岸之时,被法国人由车中踢下海去,登时毙命;不久之前,有一老者,也同样被踢下身死。这两幕惨剧,因为一是孕妇,一是老人,所以云南无一人不知道,后来虽经党部及各界通电反对,但结果法人仍然作威作福,小百姓依然常被踢死或殴伤,国未亡,先尝亡国的滋味,可伤的中华民族!
也许有人说不买票是华人的不对,是,这可这样说,但我们得问个明白,谁使他们或她们不买车票呢?这当然与民生问题有绝大的关系,有人说因为云南金融的紊乱,然而把金融弄到如此紊乱,把民生弄到这般凋敝,又不是法国人的赐予吗?
云南省物产丰富,民生虽未见十分丰裕,但还算好过。自从光绪末年滇越铁道通以后,法国人竭力来做经济上的侵略,先后设中法宝业银行、东方汇理银行、万国储蓄会,他们赖着滇越路的交通,自然处处得手。近年更流入无数量越南纸币,尽量的吸收云南现金出口,于是乎云南的金融更不堪闻问了。而一般商人对法纸的信仰心,坚不可破,弄到现在法纸充斥于市,几乎无一人无法纸。现在法纸币一元相当于滇纸币十五元,市上百物,比十年前增高十倍,于是乎民生状况便不堪提了!
(七)险绝惊人的滇越铁道
由碧色寨以下,山势渐渐向下,连绵横亘至三四百里,并无一块平坦之地,车只是在山间盘旋往下驶行,至山谷中,两旁危崖千寻,危险万分。车过其中,伸手可触山璧,而山形崖势,奇奇怪怪,得未会有,云南有山国之名,洵不为错,亦可想见当年法国人经营工程的浩大了。据记载:全国已成铁道,没有如滇越路工程之大者。因为云南海拔六千四百余尺,由河口到昆明并无平坦的直路可达,故不能不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单由河口至昆明一段,二日的车程,凿山洞至一百五十八处之多,有车行至五六分钟者,有七八个山洞连在一处,每个中间只隔长三十尺之深谷而筑以桥梁者。大抵有山洞必有深谷,有深谷必有桥梁。最险要的是由阿迷至河口中途的一座悬桥,此桥长约四五十尺,桥的两端,是峭璧千仞的悬崖,下面是深约千尺的深谷,这是滇越路线必经之地,当初筑路的时候,对于这座桥,费了数年之力,总没有成功,而工程师及工人坠谷而死者数以百计,以致束手无策。后来拍照悬奖,此桥方才造成。此桥以作者看来,不惟壮丽奇绝,工程浩大,而且如此金城汤地之险要,于国防上亦颇重要也,可惜未能拍一照贡献给读者赏识赏识,这也是旅中憾事!
午后六时,千壑万山已默默地在静立着,暮色苍茫中,远望前面四围高山之下,灯光如星点,隐约于树叶中,那便是河口,对面是越南境的老街,那浩浩荡荡向越南境内流去的便是由滇西流出、奔向东京湾去的红河,那条较小的河做了滇越交界的,便是蓝溪河(又曰南溪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