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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海上乡思
船停西贡码头需四日之久,同舱的法国兵、乘客都到西贡去了,只剩下我们五人及两个俄国人守着这只庞大的船。往日嚣嚷杂乱的船舱,今宵却静悄悄地。子敏因为连日的颠簸及舱中空气的不佳,忽然发起烧来,他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也和我一样没有出过门。静夜里,四面无声,只听得见他的呻吟,虽是他病,但我们心里都很难过,想起此后尚需在大浪汹涌的巨洋中过二十五日的生活,前途茫茫,生生死死都在不可预料之中,又哪能不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胆怯呢?
静夜不能入梦,一个人跑到甲板上。甲板上异样的沉寂,远望西贡城中,如繁星一般的灯光,闪烁在树叶中,当空一轮明月,很悠闲地在那里放射它的光芒,又惹动了离人的乡思!
今天二十九了!不是恕弟结婚之期吗?要是没有缺而复圆的月儿提醒我,我几乎忘了这个佳期了。我仰望当空的明月,想凝想出何处是我的家乡,想凝想出恕弟新婚的情形,母亲的喜欢,父亲的微笑,珍儿手舞足踏的围着新娘……但是明月悠悠,故乡何处?不觉黯然!跑到舱里,打算写一封信给父亲母亲报告别后二十日途中的状况,但不知是什么缘故,写不到一行字,母亲衰弱慈祥的样儿,父亲风烛残年的老态,恕弟珍瑞……一切的一切,都占据了我的脑海,热泪禁不住夺眶而出,一滴滴流到纸上。我怕被他们看见,赶忙掏出帕子拭干泪,又伏案而写,而泪总止不住地流:啊!今晚是别家后的第一次乡思!
(二十)苏门答腊的土生华侨
船由西贡开行后,原来的广东同乡已上西贡去了,由西贡来的只有一个中国青年,叫周兴国,穿着很漂亮的白色西装,年纪约在二十岁上下,他也是搭四等舱的,不过他是在甲板上睡。他先来和我们谈,他的国语虽不十分娴熟,却也互相谈得来。他的祖上是广东人,他却是在苏门答腊生长的,还没有到过中国,可是他很关心祖上的事。说起东北的事来,他似乎不十分明白,经我们详细地告诉后,他对着不堪回首的祖国,不禁叹息。我们问他为什么到西贡来,他说他的父亲在苏门答腊经商,他一家人在那里已几十年了,他现在在新加坡华侨办的一个中学里读书,国语便是在那里学的。今年学校放年假,他和几个男女同学,组织旅行团,作长途旅行,由马来半岛经仰光、曼谷而西贡,现在他的同伴因为旅费用尽,都还在曼谷逗留着,等家里汇钱去接济,只有他一人先赶回来了。我问他的同伴都是中国人吗,他说都是南洋土生的华侨。我又问他为什么能费一个多月的时间去旅行缅、安南,而不到中国去游历一趟呢?他说他们早想去的,只因听说中国土匪很多,故不敢前往。我们听后也没有话可以答复他,只希望他能到南京、上海、广州一带去走走。
晚上,那位在西贡遇着的锡兰珠宝商人,送来一大盒烧鸡,和我们在四等舱里谈了一晚。
(二十一)风平浪静的海景
船从西贡出来,虽已入热带,但海风徐徐吹来,却使人感到无限的爽快。舱里没有人了,大家都集合在甲板上看海景,那徐徐的海风,激不起浪花,水平如镜,海天相接。出国将二十日,今天算是最快活的一天。由海防到香港的那两天,我诅咒海洋生活,今天我又赞美海洋生活。看罢!那海水静悄悄地如一面透明的大镜,这面明镜,印着悠悠的一片一片的白云,缓缓地浮动着。海水虽然很沉静,可是经过如山一般的巨轮的压迫,也未免气息喘喘地颤抖着,连浮在海中的那一轮金光,也一出一没一躲一闪的跟着海水沉浮。
此时我忘却我是在大洋里面的一个征客,我恍惚觉得是在故乡和朋友们乘舟泛昆湖。但我极目四望:白茫茫一片汪洋,望不见高耸云霄的雄壮的西山,也望不见远方疏散着的树林和村庄……故乡的一切,又浮上心头!
在这风平浪静海波如镜的时候,不单是我们感到快心,连潜居海底的动物,也常常到海面来一赏天光。
船到处,常常有成千成万的看去如白蝴蝶一般的东西飞过,仔细看去,仍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只见飞去约数十丈远近便又落到水面,再看时便看不见了,那便是飞鱼;还有一种似鱼非鱼的黑色动物,长约六七尺,常在水面上跳跃,我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其他常常出入于水面的东西很多,有人说海洋动物比陆地上的还多,也有几分可信的。
第二天,海面上发现成千成万的海鸟,其大小如飞鱼差不多,但看不见定定的落在水面上,忽高忽低点水而过,好看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