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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是那双因捏锄柄而长满老茧硬皮的手;手,是那双曾经捏过香饽饽的饭团,也撒过臭熏熏的粪土的手,一切源于那双手,那双对生活充溢着无限希望的手。孩提时,我会经常投进她怀窝里,把她那双年轻的手放在嘴里,合拢嘴唇含吸拇指,跟吸吮乳汁一样。
那双指过我脑门的手,我正襟危坐,面对着她,让她任情斥骂。那双紧抱过我脑门的手,她紧紧的抱着我弱小的脑门哭泣,我看见她沥沥汩汩的泪水滑落下来,滚烫滚烫的,像滚球一样,滚到我的脸上,她怕孱弱病殃殃的我在短期死去。那双把我脚拇指打得分裂的双手,那双把我额头打起绿包的双手。哦,那是妈妈的手,这一切饱和着无限的母爱以及对子女的翘盼。
深夜,街边沸反盈天的喧闹已经止息,我均匀呼吸,鼠标随意浏览几张从乡下拍来的图片,我的目光定格在那双花红鞋的图板上,柔和的灯光下,宛若看见她清闲时,在蛋黄色的十五瓦灯泡下缝制花鞋的双手,以及她那苍老伛偻的身影。
淡淡的,被火烟醺黄的灯光下,她经常盘膝着双腿,坐在方凳上飞针走线的纳鞋,无论是缝缀布鞋还是缀补丁,每个角落都那么细针密缕,每个线头都穿得那么工细,她那双独具匠心的双手,创造出我们生活的颜色。偶尔看见她抬头,用针头在头发上轻轻划过,像那刀在磨石上磨一样,她说,那样针头更锋利,或是看见她从线箩里拿出一团像黄色琥珀一样的蜂蜡,把蜂蜡裹在迪线上抽几下,那样鞋底跟鞋面接合抽线时更润滑。
曾经几次趁她不在家时悄悄取下那把挂在钉子上的木箱钥匙,打开锁眼,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她一直这样警惕,里面绝对藏着许多秘密,打开木箱,那只陪嫁她的木箱,里面盛装的全部是些五颜六色的布鞋,那是她出嫁之前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嫁妆鞋,那年头,结婚当天认老小时必须拿出礼物,而姑娘赠送对方的礼物就是一双土布鞋。
我凑凑鼻子,把鼻涕揩在衣袖上,那衣袖被鼻涕黏糊得就像她做鞋的裱布一样,哇,好多鞋,我踮脚去翻箱子,谨小慎微的,在触摸鞋子之前先把手心在衣服上揩下,要不然手心上的尘埃会弄脏她的新鞋,要是什么灰尘之类的敷在她鞋子上,知道我们翻看她箱子后,可能会大发雷霆。她太罗嗦了,虽然她勤快,可我们不得不承认她是地地道道的罗嗦,她可以抓着一个把柄没完没了的骂个十年。孩提时,她不在家我们总是偷看她的嫁妆,那些鞋子,那些的卡、灯心绒衣裳,还有一些来不及缝制鞋子的花布。
我们看了之后合上箱子,就在我把她的东西放回原位时,不小心把她的一条脏裤子放进箱子里锁起来了,我记得当时我怕惟恐有失,所以特别临深履薄的去小心,可还是有失,把她那条换下来还未来得及洗的脏裤子连同新鞋子一块放进木箱里,偷看她箱子的行为触怒了她,那晚她怒冲冲的把所有箱子里的东西倒控出来,让我们看个够,看个饱,我们做贼心虚,股战而栗地站在她跟前,勾头玩弄手指,她严厉的责骂把我们吓得差点尿淋裤裆,她扬言以后谁敢再乱拿钥匙开锁她就断我们的小拇指。
此后我们再也没敢翻过她的箱子,想起她说要断我们小拇指的警告和那种凶气的表情就心有余悸。为了保住我的手指头姐妹,我只好乖乖的不再踮脚去拿钉子上挂缀的钥匙,从此对那只装满花鞋的箱子望而生畏。
朝阳微微在东方浮露而月亮还未完全隐没时,她就骂骂咧咧的穿衣起床,然后骂子女及丈夫,一群好吃懒做的懒鬼,攮下动下,然后生火烧了壶洗脸水后,淘米煮饭,等煮到一定时,滗米汤、烘饭等一一的工序完成后,她开始拿出提箩,边做饭边做针线活,她总是不停的纳鞋,我们已经数不清她到底有多少没穿的新鞋。
提箩里的那把剪子,是一个早在几年前就过世的前辈送她的,那是她保藏着最年久的工具,她习惯把木梳也放在提箩里,那把绿色的木梳,大概陪伴她快四十年,她说那是她做姑娘的时候就已经带在身边。她无论放牲口还是干农活都带着提箩,总舍不得稍歇半刻,哪怕一点点业余时间坐在埂堰上休息,她也要做针线活。
提箩里经常装满着碎布,煮一锅面糊,拿来一块板子,把面糊刷在板子上,一层层的,把碎布黏糊上去,裱糊成袼褙,等晾晒干后用来做鞋子料子,隐约的记得,她拿笋壳、袼褙、迪线做工料。布底鞋、松紧鞋、剪子口鞋,那时总是埋怨生活,穿布鞋是穷人,穿着屈心。
后来我们不再穿她做的布鞋,我们自己凑集钱去买胶鞋、球鞋、皮鞋、凉鞋,鞋架上鞋子应有尽有,我们的双脚终于摆脱了她的控扼,穿上流行的新鞋,我们喜出望外的表情完全忘记了她对我们枯苗望雨的期待,只是想,丢了,扔了,那些粗糙的屣敝。
帽子小了耳朵冻,鞋子小了脚趾痛,若干年后,当我们的脚被皮革鞋硌伤时,我们想起她那双穿着虽然重重的、但却漂亮、温暖舒适的布鞋,于是,她打开那只装满鞋子的木箱,把几十年前的鞋子拿出来给我们分发。
我背着那双她给我分配的鞋子,流徙在城市的八街九陌,却一直不舍得穿它,她说,她早年预备着很多鞋子,她知道她今天年老了,眼花,已经看不见做鞋。她余闲下来时还是不忘不停的做鞋,让那些来家里跑玩的邻居小孩为她穿针。
她每天还是无时无刻的劬劳,耕耘树艺。思念她的时候,我翻出她的照片,照片的角边已经开始退色,就如岁月的突变,仔细端详她的面庞及笑靥,仿佛看见她在陂陀的山地上碌碌无闻的耕作背影。
城市的人们开始还淳返朴,曾经受到冷落的布鞋似乎又渐渐受到青睐,却叵耐少见,仍然及少有人穿。
我珍藏的这双鞋,如她一样,温和、敦厚。
我的妈妈,我的花红鞋,我抚摸着她的那双手,那双拿肥皂再怎么褪洗也依然清除不掉老茧的双手。
她是我那儿时的油灯,是我那成年的火炬。
花红鞋,安静的躺在身边,像妈妈的守侯。
来源:云南信息港
编辑:宋礼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