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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山的清凉台对我而言,总是一个对我很有吸引力的去处,以至于每次到秀山,总要在那儿多呆一会儿。晴天上秀山,在燥热的焦渴之中,独自走进清凉台,一片凉意扑面而来,要上一杯清茶,在树荫下慢慢地喝,把这里的那一泓可人的清凉,借茶香纳入心脾,在这儿凉爽清逸的氛围中,慢慢地品尝。每每这时,悠闲中不经意地猛一抬头,一幅对联闪入眼帘:“跳出热恼场,频看盈海秋光,扑人眉宇,偶来琅琊郡,顿觉诸峰爽气,豁我胸怀”,那种感觉,是登秀山之一大妙趣;阴雨之时,穿越细雨薄雾,拐进清凉台,在其中找个可远眺的回廓坐下,看远处烟云之中隐隐绰绰的杞麓湖和通海坝,看薄雾之中凝绿欲滴、鸟语鸠啁的秀山,那山气,湿湿的,润润的,幽幽的,清清的,每每这时,那种“云闲神淡荡,山静气深严”的诗意在心头氤氲着,飘浮着……
这是清凉台给我以前秀山之行最刻骨铭心的妙味。
如今到达通海采风,通海县文联专门为我们一行安排了一场女子洞经音乐演出,地点就在清凉台。
那天,我为了再一次品味登秀山口干舌燥、心疲神虚时走进清凉台而沉醉于它那一缕清凉、逸闲的妙味,我没有和采风团的大队人马一道从后门进秀山,而比预定的演出时间提前了近两个小时,和徐永明先生——我的一位文友从正门上山,一路上,我在徐先生的陪同下,把清凉台以下的各景点都看了一遍。二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来到清凉台。
那天,是个薄阴天气,有几分凉意。提前半小时到清凉台的我并没有感受到以往在这儿所感受到的那一袭幽幽的清凉与爽爽的逸气。或许,那一日天凉,没有难耐的燥热与焦渴,也或许,那天,残秋的阴郁与凉意消融了秀山夏日雨中那份独到的轻盈和灵秀,要不,就是那天我的心绪和感觉不对——那天,我只是在等待演出等待众友到来的那段时间里边各处转了转,连要杯茶的心情也提不起来。那天,里边人不多,给人感到的是一种清冷,一种冷寂。
然而,那天,就在这清凉台中,我还是感受到了另外一种清凉,一缕意外的、别有意味的清凉。
那就是通海女子妙善学会的洞经音乐演奏。
那天,正当我在清凉台上有几分失落感的时候,演出开始了。
演出在清凉台一个院落的小厅中进行。我们就三三两两地散落在院落中听。
洞经音乐我曾多次听到过。但听女子演奏的,还是第一次。
大凡宗教音乐,只要你认真去听,总是能在它那充满神的慈性的、安宁祥和的、空灵超逸的音乐旋律和这种旋律所渲染的那份宗教氛围中,获得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那天,虽然只演奏了几个曲牌,但薄阴中略有一丝轻寒的天气,一个安静的小院,数 十个很随心地散在小院中的听众,或蹲点或站、或坐在花台水池帮上、有的干脆就斜倚在树上。在这种很安祥很随合很宁静的气氛中,充满着浓厚宗教意味的音乐就从这群老太太们手上舒缓地弥漫开来。那演奏没有我以往任何一次听洞经音乐时所感到的那种端严、神秘、一本正经的庙堂味、宗教味。从洞经音乐净化人的心智能和灵魂和它超逸、空灵的音乐特质而言,我觉得这样的氛围更好一些。诚然,那天的氛围再好不过了。宁静,随意,又有一丝不扰人的轻寒,它能使我的精神和灵魂充分放松。毕竟,作为庙观时做法事时的演出的人因对神的敬畏而使流到心里的音乐充满某种教化的意味,在演出厅里的演出呢,又会因为台上台下的关系而使人感到似乎有点板刻。 关于她们,秀山风景区管理所的陈元芬女士向我介绍说: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有十三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毅然自誓终生不嫁,素食一生,在秀山脚下的三圣宫搞起了洞经。她们为了表明自己用心之真之坚,毅然把自己的名字都改了,且每人姓名中都带一“贞”字,王仙贞、王荣贞、赵纯贞、林金贞、葛元贞、储元贞……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她们以自己含苞欲放的花季之身开始了一种类似青灯古佛的漫长的清修生涯。至于深层的原因,据说是她们不满于每年的祭孔活动只是男人们的专权而女人无权参与这一现实,而一生自誓不嫁、投身于洞经的方式对此进行了抗争。故而,她们声称她们信儒,甚至言称她们信儒教。
那天,在演出之前,我曾询问一个参加演出的老太太:“你们信什么教?敬什么神灵?”
“我们信儒,信儒家,不敬神。”她说。
在中国,信道信佛信天主信基督的不少,儒家文化忠实的追随者和实践者也不少,而向世人言称自己信儒的,则少之又少。因为儒家的东西,不完全是一种宗教。虽然,民间有三教殿,把儒、道、释供在一起,虽然,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化寻根热”中,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特质,也有人提出过“儒、道、释三教合一“的观点,但很少有人把儒家的东西当做一种宗教来漠拜和信奉的,既便是穷其一生侵淫在儒家演说中的学者。而这几位小地方的老太太,却以之为支柱,苦苦地用自己几十年的生命为之枯守。或许,她们的所为,不仅仅只是在男权社会中争取一种平等的社会权利,她们争取的分明是对中国儒家文化最高级别的活动仪式——祭祀孔子的参与权,这其中包含了一种多么深刻多么诚挚的传统文化情节!
抗争的代价是抛弃她们作为一个人一生中对爱情、婚姻和幸福的正常追求,抛弃一个人对美食的正常需求,把洞经作为自己大半生唯一的生命支柱,选择一种无异于青灯古佛的、苦行僧似的、出世的清修生活。我无法想象得出她们作出这种选择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信念,更无法想象艰她们五六十年来执着地恪守着这一人生选择要付出怎样的生命代价!
这令我想起那些被湮没在志书或是牌坊中的贞烈节妇,她们是传统文化中礼与法的殉道者,那么,这十三位老太太呢?她们也应该是一群殉道者,他们为自己的一种信念,为争取女人与男人同等的文化权利而殉道。虽然,她们为此而付出的一切在现代社会的某些评价中是否可取姑且不论,但她们那份执着,那份贞烈,那对自身生命价值和生命方式独立的选择和追求是令人敬重的。
如今,她们十三个人大部分都已谢世,仅有三位尚在执着地守着她们的女子洞经。弥留的几位老人吸收了一些有志于洞经音乐的年轻女子,苦苦地维持着她们的乐团。
关于她们的日常生活,陈元芬女士告诉我,由于她们终生未嫁,无儿无女,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生活不是一般的清苦,她们现在靠到寺院做一些法事时,善男信女们一点微薄的施舍维持最基本的生活。“要是她们完全做不动或是病倒在床上呢?唉!”
那天,她们演出中最有意味的,在我心底烙下很深的印迹,是她们那一双双目无一切的慈目及平和安详心如止水的表情和神态,那是一种看破红尘修为极高的世外高人才具备的神态。
音乐,从她们嶙峋的手上,从她们的安详平和、心如止水的双目的表情中,从从容容地流进我的心田,凉凉的,润润的,轻轻的,幽幽的,如一缕令人心清气秀的沉香,如一片托着人的灵魂飞升的云霭……
然而,那天在清凉台上在我的心灵深处拂进另一缕别有意味的清凉,不是她们的演奏,而是这些老太太身上的某些东西。
通海的老太太确实有不少很独特的东西,说她们是滇中一绝,毫不夸张。一群年逾古稀、裹着三寸金莲的小脚老太太崴迪斯科就己经是一道另人拍案叫绝的民俗风景,那些崴迪斯科的老太太们以一双几近残疾的小脚,在强劲快速的现代节奏中,展示给人们的是她们生命心态的年轻与强健。
而这群演奏洞经音乐的老太太们呢,不可不谓是一绝。
如今的老太太,吃斋念佛,皈依佛门的比比皆是,而又有谁演奏道教中层次和品位都比较高的洞经呢?而这群老太太独独演奏起了洞经音乐?而且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就开始演奏,直到现在。从她们正值妙龄的如花年华到双鬓凝霜的垂暮古稀,她们一搞就是五六十年(十年动乱中洞经曾被认为是封建迷信而被中止过一段时间)。五六十年!几乎是一个人的一生哪!
让我感慨不已的是她们身后那一段很有意味的人生故事。
最后,陈女士说,她的话里充满着无限的忧虑。
对此,作为对这几位老太太怀着深深的敬重的我,也充满让深切的忧虑。(作者:阿才)
来源:通海县文联
编辑:宋礼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