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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回家,坐在书桌旁,月光总与摆在桌上的一盆仙人掌相遇。
这不过是一盆普普通通的仙人掌。搬过几次家,总舍不得弃。一是家居少不了绿色,种上几盆花花草草,可以增加点美感,陶冶一下性情。二来仙人掌并不烦人,不需要特别侍弄,留着它,并不碍事儿。所以,这盆仙人掌,好几年了,许多花草被我栽了扔,扔了栽,与它同在一盆的其它花花草草,也历经盛衰荣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年年一茬茬走马灯换来换去,可它好象并无多大变化,总是密密地攒在一起,绿绿的,就一直留着,搬家时,也一同带走。日子长了,倒仿佛彼此都离不了了。
在我的记忆中,早些年,在山边地头,常可觅见蓬蓬勃勃随意生长的它的同类。你可别小瞧了它,这东西极易成活且繁殖力极强。它在人们极不注意的地方悄悄生长,传宗接代,不消几年功夫,早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站成了一道道屏障。人总近它不得,它有刺,所以乡村里,农民们爱把它栽在垄间地头来护卫庄稼,挡住那些蛮横皮厚,趁人不备溜出圈来,到处寻找饲料的牛马牲口。
小的时侯,逢上每年六月二十四火把节,正是水稻茂长,瓜果飘香,田间一片蛙声的时节,小孩子们吃完了粉蒸,待天一擦黑就不约而同打上灯笼火把,拖起“火龙船”,走街串巷聚集在晒谷场上,然后,浩浩荡荡沿大路向别的村寨进发,斗火龙去啦。于是,黑漆漆的夜晚,各处都亮起一路路蠕动的“火龙”,煞是壮观!
制作“火龙船”,仙人掌是首选的必备材料之一。因为它随处可见,即使长在人家地头,只要不糟蹋了庄稼,有限地砍几个玩玩是没人管的;再则它体质软弱,极容易随意掏刻成形,所以每年的六月二十四日前夕,仙人掌们都逃脱不了被斧砍刀削的厄运。选作“火龙船”材料的往往是那些长了好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老实茎,它长得肥硕厚实,故而耐磨经烧且因个儿大、结实,削上一个木钉往船头一敲,拴上细麻蝇,拉着或走或跑,无论上坡下坎儿,经风过水,永远都那么威风从容。再看挖掏得无比深的火塘,能盛载足量的松香胶皮或是松明子柴等易燃且持久的燃烧物,拉着一团燃烧的、流动的大火,无论刮风下雨,总是风吹不息,水淹不灭走到哪里,哪里就光明一片!小一号的“火龙”多半经历不了风雨和颠簸,差不多就熄了。只好懊丧的蹲在路边,守着黑暗求救。“大火龙”稳稳当当来到,小伙伴们马上围上来引人,小脸红扑扑的,他们总是对拉“大火龙船”的同伴充满了敬意,都愿意推举他做“龙头老大”。
然而,砍伐制作“大火龙船”的仙人掌,往往很费事儿,一不小心就会被刺儿扎伤。小孩们蜂拥而至,却面对如墙般挺立的仙人掌,无从下手,只好将就顺边儿砍来。有时候,热心的大人们也兴致勃勃地加人进来,于是,砍伐的规模就更大,挑选的质量自然更高。砍选好了,刮光硬刺儿细刺及毛绒,在仙人掌的中腹开膛破肚,斩断黄筋,掏空白肉,挖掏出一个至总厚度三分之二、与两边缘各留二、三厘米的长方形口槽。回家去,再撮些灶窝灰往上一抹一裹吸干水分,就大功告成了。
那时节,几乎每一丛茂盛的仙人掌都要被砍斫得横尸遍地,惨不忍睹。孩童时贪图玩乐,才不理会那么多。怀抱剔刮光了刺的老仙人掌回家时的快乐与成就感,简直就跟逮到一条大金鲤一般无二。过了节,也就没人再去理会仙人掌了。次年麦收时节还须光顾一下,看看在高处盛开的红花小果。大人们说吃起来很甜。记得曾用弹弓石块砸掉了几朵下来,大概还未成熟,味道很一般并不是很甜;那些刀削斧砍后弃置满地的嫩仙人掌们,只要是沾到土地的,已经串了根长了起来,开始油油亮亮的招摇了。但即使如此强健旺盛的生长,终究抵挡不住一年一度的砍斫。那些成长老熟的仙人掌,依然逃不过孩子们的侦察,早就列为下一次“火把节”砍斫的目标。
或许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当肥硕粗实的老仙人掌被一茬茬地筛选过滤之后,顽皮的孩童们对于那些还细皮嫩肉的仙人掌们早已失去兴趣。再加上时代越来越发展,新鲜玩意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再说生活好了,有金钱垫底儿,什么好玩意儿买下来?现在的孩童们早已不像我们当年都样自己动手去创造条件,同时想方设法地创造玩具。于是 当年在昏天黑地中,在星星点点细雨里,拖着熊熊燃烧着的、噼啪作响的“火龙船”,几十乃至几百“童子军”在弥漫着松香明子柴气味的烟雾中呐喊追逐冲突的雄伟壮观的灯火长龙阵,早已是很难得一见的景观了。
可是,在我的印象中,仙人掌似乎在逝去的年月里大大地伤了元气。抑或是如今我很少出门的原故,在我的印象中,那成片成片丛林般的仙人掌似乎确已消失殆尽。只偶尔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在藤蔓杂木盘缠的干沟野岭之上,在荒寂的枯木荆棘共荣的山麓草坡之中,还能看到稀稀罗罗的几片,难民般的在那儿探头探脑,满怀幽怨与罹惧地面对着日益拓展着的人类空间。
蓬蓬勃勃,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的屏障不见了,充满着童真稚气与战斗精神的灯笼山龙船阵不见了。仿佛只剩下我与书桌上这盆仙人掌,白天黑夜的在一起默默对视着——它显然比不上记忆中它当年的伙伴,萎缩得如同盆景一般,仿佛它的存在只是在诠释着一种生存状态,自然,我也不比当年顶着酷暑烈日或是冒着狂风暴雨疯跑追逐嬉戏的顽童。忽而间我似乎感悟到了一种生存意志力萎缩的困惑,困惑的原因何在呢?却不得而知。但,我却宁愿就这样与它静静对视着。从它那些细嫩的、缩微似的小掌上,拽出残存岁月的丝丝记忆,或者从它拇指般粗壮的根茎上,嗅出熊熊燃烧的松香明子柴的芬芳。(作者:鲁飞)
来源:通海县文联
编辑:宋礼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