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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解德骥老人依然深深怀念那段非常岁月
图二：凤山小学的校门依旧高耸，但孩子们并不知道这就是当年的凤麓小学
图三：摄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层清阁，如今已面目全非
六十四年前的１９３９年春天，正值抗日战争烽烟四起，中山大学从遥远的珠江畔迁移到数千里之外的云南澄江县办学，历时仅一年多，却给澄江这座封闭的边陲小城的经济、文化、生活带来了不小的冲击。这段历史如同飘忽的流星，在黑暗的天宇一划而过，后人已不知晓这段闪烁着现代文明火花的传奇。
六十四年后的一个春天，我们来到澄江，和当年中山大学的师生到澄江的季节差不多。我们在小城里四处踏访当年中山大学师生教学的遗迹， 我们想捕捉中山大学在澄江的影子，更近地触摸这段历史。然而，中山大学在澄江办学的遗址大多都被其他建筑所取代，只有从模样依旧的层清阁和悬天阁那破旧不堪的房屋中还能看到一点当年师生们在这里逗留的影子。中山大学师生写在层清阁里的“澄江第一景”的英文也只留下一个字母“Ｔ”，房屋已破损不堪，随时有倒塌的可能。在遗址慢慢消失的同时，中山大学的故事也在人们心中渐渐隐去，只在一些老人心中留有一鳞半爪的记忆。
1939年：澄江人第一次见到汽车
今年７９岁的解德骥老人还清晰地记得中山大学运物资的汽车开进澄江县城的情景，一共来了８辆，浩浩荡荡地开到澄江，惊动了全城，倾城围观，那是澄江人第一次见到汽车。因为当时澄江县与外界的交流只有一条马走的官道。昆明至玉溪的公路已经修到呈贡的马金铺以外，从马金铺到澄江的２３公里支线公路，也修到了中关坡，余下的１０多公里尚未修通。在中大决定搬迁至澄江时，曾要求云南公路总局５个月内修通中关坡至澄江路段，表示可补助部分工程费并协助设计。这段公路果然４个月就完成了。公路通车时，正是中大进入澄江县城的日子。
中大迁移到澄江后，主要利用一些寺庙等公共建筑和自建一些简易房作校舍，条件十分艰苦。当时，中大在澄江设立文学院、医学院、农学院、工学院、理学院、法学院、师范学院、研究院８个学院，３０余个系，一个学部。师生及家属近万人迁至澄江，小小的县城顿时沸沸扬扬，热闹非凡。
解家是澄江的书香世家，家里住了十多位中大的师生。那时已上中学的解德骥老人深深怀念那段非常的岁月。每逢周末他就急急地从学校往家赶，只为和中大的师生玩。解家与中大师生们相处得很好，一个住在解家的姓潘的女学生不仅给解德骥补习英语，上昆明时还会买一些雪花膏、丝袜之类的生活用品来给他母亲。解德骥则与一个名叫李尚甫的教授相处得好，每逢周末从学校回来，他都会去找教授玩玩，跟教授学英语。李尚甫是澳门人，在他回去之后，还从澳门寄过信来给解德骥。当时解德骥的堂兄解德厚任澄江中学的校长，聘请了许多中大的学生在校任教，后来这些教师的子女也在澄江中学读书。解德骥的英语、代数老师都是中大的学生。他还记得同班一个姓王的女同学很喜欢花，他常常从自家后花园里摘花送给她。中大从澄江迁走了很多年，那同学还给他寄来一封信，信封下面的地址是桂林的一个医院，后来就没有了联系。
西迁澄江，对中大来说这只是一次逃避战火的迁移，可对澄江来说，却是一次感受现代文明的好时机，澄江人民在这一期间见识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新鲜事，也历经着观念、意识上的变化。
解德骥老人回忆，在中大进入澄江前，澄江县一直通用滇币，没有电灯，街上的商店也不多，饮食习惯吃两餐，街上店铺很少，更没有饭店。平时街上行人稀少，晚上更是冷清。中大进入澄江后，他们使用的都是国币，那时一元国币可以兑换十元滇币。初来乍到的中大师生不知道这一行情，请一个人挑一下行李，要价３毛滇币，一样支付３毛国币，那时３毛国币可以买到５公斤大米。看到中大师生的钱那么好赚后，澄江人也开始了做生意，慢慢的，县城里出现了卖早点的小摊，澡堂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饭店开始多了起来，连以前澄江从来没有的咖啡馆也出现了，一些店名还用英文来取名，解老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个取名为“ｍａｙ ｔｉｍｅ”的咖啡馆。那段时间，澄江的经济相当活跃，每天晚上街道上都行人不断。中大的师生都很洋派，刚来到澄江时，澄江人很是看不惯他们男女之间文明而开放的行为举止，对他们男女一起读书、手牵手一起上街、到湖边游泳也是惊诧不已、评头论足。但相处久了，对中大师生的“大胆举动”，澄江人也就习以为常了，并开始慢慢学习他们的新思想，办起了男女都可以就读的学校。
如今７０多岁的澄江人对那段短暂的岁月一直记忆犹新。在玉皇阁的废墟上，我们正巧遇到了任秀英大妈，一问起中大的历史，任大妈连连说知道。７４岁的任大妈说中大到澄江来时她才１０岁，还不懂事。她只记得她家隔壁就住着一些学生，那些学生做饭吃的时候，只吃莴笋叶，把肥肥的莴笋全扔了。任秀英看到后就捡回来吃，吃不完就给邻居吃。中大的学生还让她扔掉，说那不能吃。后来学生们知道莴笋好吃后就责怪她为什么事先不告诉他们。任大妈还说中大的学生一放学就来和她玩，教她唱歌，她也常常帮他们洗衣服。她说中大的师生都好，帮他们做事他们还付钱。右所镇跨马村７３岁的杨永仙家里还保存着中大教师当年送给她家的一个皮箱。杨永仙老人回忆说，跨马村是中大理学院的所在地，师生们都住在村子里，她家的隔壁就住着一位姓朱的教授和他的妻子及五个女儿，相处得熟了，杨永仙家经常一到吃饭时就端菜到朱老师家。她说还记得有一次她端了一碗藕给他们家送去时，朱老师还开玩笑地问为什么端一些有洞的菜给他家，怎么不给点好的。杨永仙长得乖巧可爱，朱老师就认杨永仙为干女儿。中大从澄江迁走时，朱老师要求杨永仙和他一起到广州生活，但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家里不让她走，朱老师不好强迫，留下皮箱给她作纪念后回了广州。说起对那些师生的印象，杨永仙老人说只记得他们的穿着与村子里的不一样，男的穿长衫，女的穿旗袍，很漂亮。
西医手术传佳话
多年来一直从事澄江文化历史的搜集和整理工作的杨应康先生，对有关中大迁入澄江的史实也了解不少，并且还到中大查询过相关资料。杨应康告诉我们，中大迁入澄江后，各个学院克服了极其恶劣的生活、学习环境，积极开展教学实习、社会调查、抗日救国活动宣传。这些极其平常的活动，却给澄江人带来许多现代科学理念。澄江当时还没有西医门诊，中大来到澄江后，医学院在澄江开办医院，设门诊部和住院部，对澄江的患者进行手术治疗。澄江县小西城的一个老人患有甲状腺肿大，医学院师生成功地帮她做了切除手术；还成功地实施了澄江第一例剖腹产手术，并搞过尸体解剖。这些不可思议的手术轰动了小城，传为佳话，人们街谈巷议，视为稀奇，也更相信中大医学院的医术。中大还在澄江开办了第一家银行，而当时澄江还只有典当行。中大到澄江期间，除了开展自己的学习活动外，还有不少师生到澄江中小学兼课，一些教师的子女到相应的学校就读，并创办了民众识字班、幼儿班，教认字、画画、唱歌等。
中大师生在澄江的社会调查，不仅完成了教学、科研任务，还给澄江人民留下了这个时期澄江地方变革、人文地理等方面极为珍贵的史料。比如：农学院组成土壤调查队，对澄江土壤土质进行调查，写出了《澄江之土壤调查》一书；师范学院博物系对澄江植物进行调查，写出《澄江植物志》一书；土质学教授吴尚时对抚仙湖地形进行考察，发表了《澄江盆地地形》一文；对澄江的民族、风土人情、生活习俗、民间歌谣进行搜集整理，编写成专书；对澄江在明、清时期文人所定的“澄江十景”进行了引证阐述。从中大在澄江调查的一些资料中，我们可以详细了解到当时澄江的人口、土地、邮电、交通等方面的情况：１９３８年，澄江县境面积１０９５平方公里，人口７０３８９人，其中农民人口为６６１６５人，全县耕地面积１３万多亩；澄江境内的邮电通信已有长途电话，可以通昆明，县城内设有邮局，各大乡镇有代办所。这些调查材料是研究澄江上世纪３０年代末社会、经济、历史的第一手材料，可惜部分散失损毁。
进步的师生还支持小西城的保长李树华于１９３９年在凤山麓创办了一个合作社，小西城村的农民几乎家家户户都参加，劳动力按强弱分成三等，合作社不分配农作物，而用当时市面上流通的滇币，按等级给予报酬，合作社劳动效率高，当年就获丰收。
城隍庙上演文明戏
解德骥老人在城隍庙第一次看到了文明戏——话剧。据解德骥老人回忆，城隍庙原有一个老戏台，中大师生利用这个戏台宣传抗日，演出的话剧有：曹禺的《日出》、《雷雨》，还有《孔雀东南飞》、《可怜闺里月》等，演唱反映抗日爱国的歌曲《八一三抗战纪念歌》、《战士们冲啊》、《大刀进行曲》。一时间小城里的文化生活丰富多了，除了当地流行的花灯、滇剧、京剧，还可看到中大师生上演的话剧、粤剧、杂技、现代歌舞、西洋音乐，在这些进步歌曲和戏剧中，解德骥和他的同学们小小的年纪就有了一种民族精神和责任感，并且对当时的澄江人民也起到了振奋和教育的作用，激发了他们的爱国热情。中大还成立了进步社团“民风剧团”、“粤声音乐社”、“青年生活社”，利用各种形式宣传抗日。１９３９年冬，为前方抗日将士募捐寒衣，举办了盛大的音乐会，著名小提琴家马思聪在澄江中学礼堂里表演小提琴独奏，郑振声教授指挥歌咏团大合唱。优美的琴音、雄壮的歌声激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的爱国热情。在中大师生的影响下，澄江中学也组织学生上街演出活报剧，宣传抗日。据一些生活在澄江县城的老居民回忆，中大曾经在澄江府门口创办了一个书报室，里面有报纸、杂志、书刊等，供居民阅读，学校派专人管理。街头、学校门口都设有宣传栏，两三天换一次，宣传栏里内容很丰富，有诗歌、漫画、随笔、杂文等，多以抗战题材为主。每逢星期天还举行篮球、足球、排球等球赛，极大地丰富了澄江人的文化生活。
采访中，今年７３岁的洪加智老人深情地为我们唱起了凤麓小学校歌，歌词是这样的：“凤山南麓，龙潭遥对东西，仙湖美景，晶晶耀天空。凤麓创办数十年，莘莘学子如春风，齐努力齐实行，学成去为国，吾校学所宗。”这首校歌是当时在凤麓小学兼课的中山大学的钟维老师为学校创作的，歌中不仅描绘了澄江秀美的风景，还勉励学生学成报效祖国，当时在凤麓小学读书的学生，人人会唱，现在一些上年纪的曾在凤麓小学上过学的老人仍会唱。中山大学在澄江办学的遗址不复存在，可他们播下的文明种子和隐形文化却永远留在了澄江，成为上世纪一曲不朽的绝唱。
中山大学简介
中山大学原名广东大学，是孙中山先生于１９２４年亲自创办的。１９２５年３月１２日，孙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为纪念孙中山，由廖仲恺提议，１９２６年国民政府正式宣布广东大学改名为中山大学。鲁迅、郭沫若、傅斯年、郁达夫、成仿吾、俞平伯等一批知名学者曾任教中山大学。周恩来、恽代英、肖楚女曾到校讲课、演讲。１９３７年“七七事变”后，日本帝国主义开始对中国进行大规模的侵略战争，次年１０月，广州沦陷。为逃避战火，１９３９年，中山大学奉命迁移到澄江。中山大学在八年战火纷飞的抗战中，坚持教学、研究、读书，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为抗战培养人才。（杨雪 王春美/文 夏德喜/图）
编辑：宋礼春 |
